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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泽逊
山东省政协委员、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、《文史哲》主编。
与古籍打交道的坚守,贯穿了杜泽逊40余年的典籍生涯。中学时读《古文选读》的痴迷,让他笃定了中文系的求学路;大学图书馆里符定一手稿高过身高的一张旧照,在他心底种下了治学的种子;为了能买到一套《十三经注疏》,他省吃俭用数月;琉璃厂冬日的寒风中,一套《四库全书附存目录》开启了他15年的“存目”研究之路;十几个硬皮本子里,密密麻麻誊抄着6793种古籍的信息,那是他和妻子程远芬分工协作的心血……
“寻书、读书是最大的乐趣,让古籍留存传承更是责无旁贷。”从书斋到会场,从典籍整理到履职建言,杜泽逊以古籍为笔,以文化为墨,用一支笔、一摞本子和重达十几吨的卡片,书写着一名政协委员“为百世存善本”的文脉传奇。
耕籍
“文献整理如垦荒,唯有耐住寂寞广收博采,才能让散落的文明火种聚成火炬。”这是杜泽逊常对学生说的话。这份坚守,早在他师从国学大师王绍曾先生时便已种下。
1985年,23岁的杜泽逊考入山东大学古籍所,成为王绍曾的弟子。彼时75岁的王先生为选助手,悄悄收阅所有学生的随堂笔记,杜泽逊因笔记详尽、考据扎实,获得了代表最优的“四个朱圈”,由此开启了他长达40年的文献整理生涯。
“在王先生指导下,我参与的首个重大项目便是《清史稿艺文志拾遗》,每天在图书馆古籍部与数万张资料卡片为伴,逐一对勘清朝学者著作。”这种近乎苦行的耕耘,练就了杜泽逊“过目识典籍”的本领,也懂得了文献整理“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”的严谨真谛。
1994年,29岁的杜泽逊迎来了“耕籍”的关键一役。在研读国务院古籍小组简报时,他看到著名学者周绍良对《四库存目》价值的论述,当即撰写《四库存目标注叙例》,凭借扎实的考据功底获得加入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编纂的机会。
“这一项目堪称当时古籍整理的‘珠穆朗玛峰’,需要遍访国内外藏书机构,搜集《四库全书》未收录的善本典籍。”此后3年,杜泽逊开启了北京、济南双城奔波的生活:“周一清晨坐硬座火车赴京,在国家图书馆埋首校勘,周五深夜再赶火车回济,周末还要为学生备课。”即便如此,他从未缺席过一节课,更未耽误过一天项目进度。
在编纂现场,杜泽逊创下了一天校勘12种古籍的纪录,手指被纸张磨出厚茧,眼睛因长期伏案劳累布满红血丝。最终,这部涵盖5000余种善本、共计1200册的巨著如期面世,而杜泽逊的《四库存目标注》更被学者黄永年赞为“项目之外的重大成果”。
彼时,黄永年在总结大会上说了一句话: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有两项成果,一是1200册典籍,二是杜泽逊这个人。
作为首席专家,杜泽逊主持了国家清史工程《清人著述总目》编纂,历时19年,组织400余人遍访海内外藏书机构,最终著录清人著述22.8万种,约2000万字,成为迄今最为完备的清人著述目录。他说,山东是儒家文化发源地,这些典籍就是文脉的基因库。
最令人动容的是《永乐大典》存卷的整理。“这部‘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’现存仅800余卷,不及原书4%,且散落全球。”杜泽逊带领70多家单位、200多位学者组建“寻书天团”,从英国大英图书馆到日本国会图书馆,从国内高校藏书楼到民间收藏机构,逐一核查存卷信息。如今,《永乐大典》全部存卷的标点工作已全部完成,即将以标点本形式重现于世。
耕行
山东大学“校经处”有个特殊的档案柜叫“迷路小鸟”,里面存放着《永乐大典》的残页拓片。这些残页因历史原因脱离原卷,无法确定归属,杜泽逊便带领学生逐字比对,为每片残页建立“身份档案”。山东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姚文昌告诉记者:“杜老师常说,每片残页都藏着文明密码,找到它的‘家’就是在为文脉拼图。”几年来,已有37片残页通过他们的考证回归原位。
“古籍校勘就像侦探破案,每一个异文都是线索,唯有逐字溯源,才能还原经典原貌。”在古籍校理的领域,杜泽逊指导团队校理《永乐大典》时,常有惊喜发现。在遇到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文字异处时,山东大学文学院研究员李振聚便在杜泽逊的指导下进行了细致梳理。
“我们接触的《琵琶行》定本是‘枫叶荻花秋瑟瑟’,但《永乐大典》引录的文本作‘秋索索’,对‘瑟瑟’二字的解释争论已延续数百年,究竟是哪个字,需要严谨查证。”李振聚最终发现,宋代其他文献乃至唐代传到日本的《白氏长庆集》,都是写作“秋索索”,与《永乐大典》一致。
“虽然《永乐大典》不是《琵琶行》最早的出处和最为有力的证明,但是这条记录帮助我们廓清了这个问题。”李振聚说,杜老师就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案例,教会学生们学习和考证的方法。
2018年成为山东省政协委员后,杜泽逊将“耕行”的态度延伸到了履职一线。在2019年山东省两会期间,杜泽逊提交了《关于建立山东省国学人才培养体系的提案》,提出创建“国学人才培养班”,从中小学抓起;成立山东省国学人才培养教学指导专家委员会,负责制定高端国学人才培养课程体系等工作。
此外,他还针对基层古籍修复人才匮乏、古籍成果“重整理轻利用”、民间古籍收藏分散等问题,提出开设古籍修复专业、开发古籍文创产品、建立民间古籍征集登记制度等建议,多数被相关部门采纳。
为让齐鲁古籍在“云端”真正活起来,杜泽逊在今年初的省政协全会上提出,尽快建成省级统一的古籍数字资源平台,整合各机构资源并公开化。为推动提案落地,杜泽逊带领团队先行先试,将已整理的1000余种古籍标点本上传数据库,开发“古籍智能检索系统”,支持关键词查询、版本比对等功能。有网友留言:“在家就能读善本,仿佛穿越到了山大文史楼。”
5月29日,山东省古籍工作座谈会召开,山东省古籍数字资源平台正式发布上线。
“如何让典籍‘活’起来?要鼓励青少年读经典!”由杜泽逊担任主编、集“漫画﹢故事﹢解读”于一体的儿童漫读系列读物《儒小典》于今年年初一经出版便火爆全网。
“对小读者来说,这要比原版古籍更具吸引力。”如今,杜泽逊呼吁发起的“古籍进校园”活动已覆盖山东100多所中小学,培养了2万多名“儒小典诵读者”。
耕心
在杜泽逊的办公室里,一幅《永乐大典》画作两侧,悬挂着由山东大学原党委书记任友群书赠的楹联:“规划看十年以后,实施争一日之功”。
这14字,既是对杜泽逊治学理念的深刻凝练,亦是他一生深耕古籍领域、主持重大项目的行动指南:《清人著述总目》已持续21年,《齐鲁文库》规划10年完成且规模将超《四库全书》。在他眼中,古籍传承既要以十年计的远见布局,更需以当日毕的勤勉践行,方能为文明续命。
在人才培养上,杜泽逊作为尼山学堂创办者兼班主任,打破“重古文轻科技”的传统,开设“古籍数字化”课程,教学生用大数据技术分析典籍内容。“新时代的国学人才,既要能读懂甲骨文,也要会用数据库。”他常说,古籍整理不是“向后看”,而是要为传统文化找到“当代表达”。
这种创新思维延伸到政协履职中,形成了“调研—提案—实践—反馈”的闭环机制。在推进国学人才培养过程中,他发现高校国学班存在“课程设置僵化”问题,便立即组织专家修订课程体系,增加“传统文化创意转化”等模块,鼓励学生将古籍元素融入现代设计。
而针对古籍整理“重成果轻过程”的问题,杜泽逊率先提出“长周期评价”方案,建议将重大项目纳入职称评定“绿色通道”,不以论文数量论英雄。在他的推动下,山东大学出台专项政策,参与《永乐大典》等重大项目的青年教师可获职称评定倾斜。
如今,62岁的杜泽逊依旧保持着每天工作12小时的习惯。“文化传承就像接力跑,张元济先生传给王绍曾先生,王先生传给我,我要传给更多年轻人。”这份跨越百年的接力,在他的“三耕”人生中不断延续。(记者 雷蕾)